《世说新语·排調》18 条原文与白话

元帝皇子生，普赐群臣。殷洪乔谢曰：「皇子诞育，普天同庆。臣无勋焉，而猥颁厚赉。」中宗笑曰：「此事岂可使卿有勋邪？」

元帝生了皇子，普赐群臣。殷羡谢道：皇子诞生，普天同庆。臣没有功劳，却蒙厚赏。元帝笑道：这种事，怎么能让你有功呢。

谢恩时不必把话说得太满
一句玩笑，把尴尬化掉
上位者的幽默，是给下属台阶

谐谑　·　tags：排调 / 殷羡 / 元帝 / 谢恩 / 玩笑　·　处境：收了一份不该你得的好处

刘真长始见王丞相，时盛暑之月，丞相以腹熨弹棋局，曰：「何乃渹？」刘既出，人问：「见王公云何？」刘曰：「未见他异，唯闻作吴语耳！」

刘惔初见王导，正当盛暑，王导把肚子贴在弹棋局上，说：怎么这么凉。刘惔出来后有人问：见王公怎么样。刘说：没见别的特别，只听见他说吴语。

见大人物的印象，常是一个小动作
评价可以只说一句，不必下结论
说实话，比说好话更有分量

谐谑　·　tags：排调 / 刘惔 / 王导 / 吴语 / 印象　·　处境：见完一个重要的人，别人问你怎么样

孙子荆年少时欲隐，语王武子「当枕石漱流」，误曰「漱石枕流」。王曰：「流可枕，石可漱乎？」孙曰：「所以枕流，欲洗其耳；所以漱石，欲砺其齿。」

孙子荆年轻时想隐居，对王济说「当枕石漱流」，说错成「漱石枕流」。王济问：流水可以枕，石头可以漱吗。孙子荆答：所以枕流，是想洗耳朵；所以漱石，是想磨牙齿。

说错了能圆回来，是本事
圆得漂亮，比原本正确更好听
别急着认错，先想有没有第二种讲法

谐谑　·　tags：排调 / 孙子荆 / 口误 / 圆场 / 隐居　·　处境：当着人把话说错了

嵇、阮、山、刘在竹林酣饮，王戎后往。步兵曰：「俗物已复来败人意！」王笑曰：「卿辈意，亦复可败邪？」

嵇康、阮籍、山涛、刘伶在竹林痛饮，王戎后到。阮籍说：俗物又来败人兴致了。王戎笑道：你们的兴致，也能被败吗。

一句反问，就把攻击变成了夸奖
被说俗，不必辩解
兴致牢的人，谁都败不了

谐谑　·　tags：排调 / 王戎 / 阮籍 / 竹林 / 反问　·　处境：有人嫌你「不合这个圈子」

明帝问周伯仁：「真长何如人？」答曰：「故是千斤犗特。」王公笑其言。伯仁曰：「不如卷角牸，有盘辟之好。」

明帝问周顗：刘惔是什么样的人。答：自然是千斤的犍牛。王导笑他这话。周顗说：不如卷角母牛，有盘旋之好。

评价人，给一个具体形象胜过给形容词
被笑了也别改口
再补一句，让人听懂你真正的意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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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文帝与二陈共车，过唤钟会同载，即驶车委去。比出，已远。既至，因嘲之曰：「与人期行，何以迟迟？望卿遥遥不至。」会答曰：「矫然懿实，何必同群？」帝复问会：「臯繇何如人？」答曰：「上不及尧、舜，下不逮周、孔，亦一时之懿士。」

晋文帝与二陈同车，路过叫钟会上车，随即快车把他甩了。等钟会出来，车已远了。到了之后嘲他：跟人约好同行，怎么这么慢，望你遥遥不至。钟会答：矫然懿实，何必同群。文帝又问：皋繇是什么样的人。答：上不及尧舜，下不及周孔，也是一时的懿士。

被放了鸽子又被嘲，一句话就够回
用对方话里的字眼反打回去
不必解释迟到，接住这一句就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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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武帝问孙皓：「闻南人好作尔汝歌，颇能为不？」皓正饮酒，因举觞劝帝而言曰：「昔与汝为邻，今与汝为臣。上汝一桮酒，令汝寿万春。」帝悔之。

晋武帝问孙皓：听说南方人爱作尔汝歌，你能吗。孙皓正饮酒，便举杯劝帝唱道：昔与汝为邻，今与汝为臣。上汝一杯酒，令汝寿万春。武帝后悔问了这一句。

让人开口之前，先想他会说什么
一个「汝」字，把降臣的身份唱了回去
别给不服的人开口的机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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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丞相枕周伯仁厀，指其腹曰：「卿此中何所有？」答曰：「此中空洞无物，然容卿辈数百人。」

王导枕在周顗膝上，指着他的肚子问：你这里头有什么。周顗答：这里头空空洞洞，什么都没有，但容得下你们几百人。

被说「空」，可以答成「容量大」
一句自嘲加一句反讽，最漂亮
胸襟是可以当武器用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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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公与朝士共饮酒，举瑠璃盌谓伯仁曰：「此盌腹殊空，谓之宝器，何邪？」答曰：「此盌英英，诚为清彻，所以为宝耳！」

王导与朝士饮酒，举起琉璃碗对周顗说：这碗腹中空空，却叫宝器，为什么。周顗答：这碗晶莹，确实清彻，所以是宝。

被暗讽「空」，可以顺着字面答回去
把攻击的词换成褒义，是最高级的回法
不必否认，重新定义就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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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浑与妇钟氏共坐，见武子从庭过，浑欣然谓妇曰：「生儿如此，足慰人意。」妇笑曰：「若使新妇得配参军，生儿故可不啻如此！」

王浑与妻钟氏同坐，见儿子王济从庭中走过，王浑高兴地对妻说：生这样的儿子，足以慰人意。钟氏笑道：要是我当年嫁给参军，生的儿子本该不止这样。参军指王浑的弟弟王沦。

家里一句玩笑，能记一辈子
夸儿子的时候，别踩到妻子
玩笑的边界，是对方笑不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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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长豫幼便和令，丞相爱恣甚笃。每共围棋，丞相欲举行，长豫按指不听。丞相笑曰：「讵得尔？相与似有瓜葛。」

王悦从小和顺，王导极爱他。常一起下棋，王导想落子，王悦按着他的手指不让。王导笑道：怎么能这样，咱们好像有点瓜葛吧。

亲近的人才敢拦你的手
一句「似有瓜葛」，把纵容说得含蓄
家里的分寸，靠默契不靠规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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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鸣鹤、陆士龙二人未相识，俱会张茂先坐。张令共语。以其并有大才，可勿作常语。陆举手曰：「云间陆士龙。」荀答曰：「日下荀鸣鹤。」陆曰：「既开青云覩白雉，何不张尔弓，布尔矢？」荀答曰：「本谓云龙骙骙，定是山鹿野麋。兽弱弩彊，是以发迟。」张乃抚掌大笑。

荀隐与陆云不相识，同在张华座上。张华让二人交谈，说二位都有大才，不必说平常话。陆云举手道：云间陆士龙。荀隐答：日下荀鸣鹤。陆云说：既然拨开青云看见了白雉，为什么不拉开你的弓、布好你的箭。荀隐答：本以为是云龙矫健，原来是山鹿野麋。兽弱弩强，所以发得迟。张华拍手大笑。

自报家门也能报成一句诗
用对方的比喻接着打，才叫接住
高手过招，胜负常在第三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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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葛令、王丞相共争姓族先后，王曰：「何不言葛、王，而云王、葛？」令曰：「譬言驴马，不言马驴，驴宁胜马邪？」

诸葛恢与王导争两姓谁先谁后。王导说：为什么说葛、王，不说王、葛。诸葛恢说：譬如讲驴马，不讲马驴，驴难道胜过马吗。

排序之争，往往只是面子
用对方的逻辑反打，最有力
「驴宁胜马」——先自贬一句，反而赢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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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葛瑾为豫州，遣别驾到台，语云：「小儿知谈，卿可与语。」连往诣恪，恪不与相见。后于张辅吴坐中相遇，别驾唤恪：「咄咄郎君。」恪因嘲之曰：「豫州乱矣，何咄咄之有？」答曰：「君明臣贤，未闻其乱。」恪曰：「昔唐尧在上，四凶在下。」答曰：「非唯四凶，亦有丹朱。」于是一坐大笑。

诸葛瑾做豫州牧，派别驾到朝廷，说：我儿子会清谈，你可以跟他谈。别驾连着去拜访诸葛恪，诸葛恪不见。后来在张昭座上相遇，别驾喊他：咄咄郎君。诸葛恪便嘲道：豫州乱了吧，还有什么可咄咄的。别驾答：君明臣贤，没听说乱。诸葛恪说：从前唐尧在上，四凶在下。别驾答：不只四凶，还有丹朱。于是一座大笑。

被当众挑衅，回一句比回一拳好
连对方的父亲一起用上，要有分寸
一座大笑，是这局的终点，不是胜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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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幼舆谓周侯曰：「卿类社树，远望之，峨峨拂青天；就而视之，其根则群狐所托，下聚溷而已！」答曰：「枝条拂青天，不以为高；群狐乱其下，不以为浊；聚溷之秽，卿之所保，何足自称？」

谢鲲对周顗说：你像社树，远望峨峨拂青天；靠近看，根下是群狐所托，底下聚着粪秽。周顗答：枝条拂青天，我不觉得高；群狐乱在下面，我不觉得浊；聚秽这种事是你所长，有什么好自夸的。

被人当面贬，先分清哪句是真的
把对方的脏话原样退回去
不动气的人，永远占上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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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毓为黄门郎，有机警，在景王坐燕饮。时陈群子玄伯、武周子元夏同在坐，共嘲毓。景王曰：「臯繇何如人？」对曰：「古之懿士。」顾谓玄伯、元夏曰：「君子周而不比，群而不党。」

钟毓做黄门郎，有机警。在景王座上宴饮，陈群之子玄伯、武周之子元夏同在座，一起嘲钟毓。景王问：皋繇是什么样的人。钟毓答：古之懿士。回头对玄伯、元夏说：君子周而不比，群而不党。一句话里嵌进了两人父亲的名字。

一句话里藏两个人的名字，是高手
被两人夹攻，先找他们的共同点
反击要让人听出来，又不失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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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太尉诣王丞相，王公食以酪。陆还遂病。明日与王牋云：「昨食酪小过，通夜委顿。民虽吴人，几为伧鬼。」

陆玩去见王导，王导拿酪招待他。陆玩回去就病了。第二天给王导写信说：昨天吃酪稍多，整夜委顿。我虽是吴人，差点成了伧鬼。

吃不惯就说吃不惯，别硬撑
用自嘲说不舒服，不伤人
「几为伧鬼」是极妙的一句抱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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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责秦子羽云：「子曾不如太原温颙、颍川荀㝢、范阳张华、士卿刘许、义阳邹湛、河南郑诩。此数子者，或謇吃无宫商，或尪陋希言语，或淹伊多姿态，或讙哗少智谞，或口如含胶饴，或头如巾齑杵。而犹以文采可观，意思详序，攀龙附凤，并登天府。」

《头责秦子羽》说：你竟不如太原温颙、颍川荀寓、范阳张华、刘许、邹湛、郑诩这几个人。这些人有的口吃五音不全，有的丑陋少言，有的扭捏作态，有的吵闹无智，有的嘴像含着胶糖，有的头像插杵的酱坛。可他们文采可观、意思详序，攀龙附凤，都登了天府。

相貌不是入场券，文采才是
讽刺最狠的写法，是列名单不骂人
有一样真本事，就能站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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