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世说新语·言語》45 条原文与白话

中朝有小儿，父病，行乞药。主人问病，曰：「患疟也。」主人曰：「尊侯明德君子，何以病疟？」荅曰：「来病君子，所以为疟耳。」

中朝有个小孩，父亲病了，他去讨药。主人问病情，答：患疟疾。主人说：令尊是明德君子，怎么会患疟？小孩答：正因为来病君子，所以才叫疟。疟谐音虐——被问一个带轻慢的问题，孩子用一个谐音把话顶回去。

被轻慢时，可借谐音反讽
來病君子所以为疟，机锋极巧
别小看孩子的回嘴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小儿 / 疟 / 谐音　·　处境：别人话里带刺，怎么不带脏字地回

何平叔云：「服五石散，非唯治病，亦觉神明开朗。」

何晏说：服五石散，不只治病，也觉得神明开朗。一句话，把一个时代的风尚说了出来。语言的记录力，有时比评价更长久。

记录一种风尚，比评价它更有价值
神明开朗四字，是体感而非道理
别轻信一种让人开朗的东西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风尚 / 何晏 / 五石散　·　处境：怎么描述一种流行的东西

佛图澄与诸石游，林公曰：「澄以石虎为海鸥鸟。」

佛图澄与石氏诸人交游，支道林说：佛图澄把石虎当海鸥鸟。一句评语，把高僧与暴君的关系说成了忘机——海鸥鸟典出忘机则鸟不惊。说人把谁当海鸥，是赞其境界，也是讽其处境。

一句比喻可同时赞与讽
海鸥鸟典，说的是忘机
看清一段关系，往往只需一个比喻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评人 / 支遁 / 佛图澄 / 石虎　·　处境：怎么用一句话点出一段微妙的关系

元帝始过江，谓顾骠骑曰：「寄人国土，心常怀惭。」荣跪对曰：「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，是以耿亳无定处，九鼎迁洛邑。愿陛下勿以迁都为念。」

元帝刚过江，对顾荣说：寄居他人国土，心里常怀惭愧。顾荣跪答：臣闻王者以天下为家，所以耿、亳无定处，九鼎迁洛邑；愿陛下不要以迁都为念。把流亡说成王者无定处，是安慰，也是重建合法性。

把难堪的处境，用更大的道理重新解释
王者以天下为家，一句话解了惭愧
安慰人要给他一个能站住的说法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顾荣 / 晋元帝 / 迁都　·　处境：团队被迫搬迁/降级，怎么稳住人心

刘公干以失敬罹罪，文帝问曰：「卿何以不谨于文宪？」桢荅曰：「臣诚庸短，亦由陛下纲目不疎。」

刘桢因失敬获罪。文帝问：你为何不谨守文宪？刘桢答：臣确实庸短，也是因为陛下纲目不疏。认错认得干脆，末一句却把责任轻轻推回去——我错在我，但您也没放松。认错里带一句机锋，是分寸。

认错要干脆，别先解释
末句可留一点机锋，但要轻
臣诚庸短四字，是保命的姿态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刘桢 / 曹丕 / 认错　·　处境：向上级认错，怎么既不谄媚也不硬顶

刘琨虽隔阂寇戎，志存本朝，谓温峤曰：「班彪识刘氏之复兴，马援知汉光之可辅。今晋阼虽衰，天命未改。吾欲立功于河北，使卿延誉于江南。子其行乎？」温曰：「峤虽不敏，才非昔人，明公以桓文之姿，建匡立之功，岂敢辞命！」

刘琨虽隔阻于寇戎，志存本朝，对温峤说：班彪识刘氏之复兴，马援知汉光之可辅；今晋祚虽衰，天命未改。我想在河北立功，让你在江南延誉。把两个人的分工说成两个历史典故，是极有力量的托付。

托付重任，用历史典故给分工
立功河北与延誉江南，一武一文
天命未改四字，是把信念说给人听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托付 / 刘琨 / 温峤 / 典故　·　处境：怎么把一件重事托付给同伴

南郡庞士元闻司马德操在颍川，故二千里候之。至，遇德操采桑，士元从车中谓曰：「吾闻丈夫处世，当带金佩紫，焉有屈洪流之量，而执丝妇之事。」德操曰：「子且下车，子适知邪径之速，不虑失道之迷。昔伯成耦耕，不慕诸侯之荣；原宪桑枢，不易有官之宅。何有坐则华屋，行则肥马，侍女数十，然后为奇。此乃许父所以忼慨，夷齐所以长叹。虽有窃秦之爵，千驷之富，不足贵也！」士元曰：「仆生出边垂，寡见大义。若不一叩洪钟，伐雷鼓，则不识其音响也。」

庞统听说司马徽在颍川，走两千里去看他。到时司马徽正在采桑。庞统从车中喊：我听说大丈夫处世当带金佩紫，哪有屈洪流之量去做丝妇之事的。司马徽答：你先收回这话，这不算懂得。司马徽又说：从前伯成耦耕，不慕诸侯之荣；原宪桑枢，不换有官之宅。哪有坐则华屋、行则肥马、侍女数十才算奇的。这正是许由慷慨、夷齐长叹的缘由；虽有窃秦之爵、千驷之富，也不足贵。庞士元说：我生在边垂，寡见大义；若不敲一次洪钟、击一次雷鼓，就不知它的音响。被人轻视时不争，反把对方敲响——这是最漂亮的回法。

被人轻视时，先不急着证明自己
且出此言四字，把对方的判断先搁下
真正有分量的人，不在意被看成采桑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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司马景王东征，取上党李喜，以为从事中郎。因问喜曰：「昔先公辟君不就，今孤召君，何以来？」喜对曰：「先公以礼见待，故得以礼进退；明公以法见绳，喜畏法而至耳！」

司马师东征，取上党李喜为从事中郎，问：昔先公征召你不就，如今我召你，为何来了？李喜答：先公以礼相待，所以我得以礼进退；明公以法相绳，所以不敢不来。一句话把两次征召的差别说清——礼与法，决定人的来去。

拒绝与应召，理由可以是同一个礼字
礼与法之别，说清了两任主上的不同
答话要让人听出你的原则，不是听出怨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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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仆射雍容好仪形，诣王公，初下车，隐数人，王公含笑看之。既坐，傲然啸咏。王公曰：「卿欲希嵇阮邪？」荅曰：「何敢近舍明公，远希嵇阮！」

周顗雍容好仪形，去访王导。刚下车，隐在数人之后，王导含笑看他。既坐，傲然啸詠。王导说：你想学嵇康阮籍吗？周答：怎敢近舍明公，远希嵇阮。被说学狂士，他把眼前的人抬得比嵇阮还高——恭维得极巧。

被说学某人，可把眼前人抬得更高
近舍明公远希嵇阮，恭维而不谄
傲然啸詠与巧言，可以并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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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廷尉以裘与从弟沈，沈辞不受。廷尉曰：「晏平仲之俭，祠其先人，豚肩不掩豆，犹狐裘数十年，卿复何辞此？」于是受而服之。

孔坦把皮裘送给堂弟孔沈，孔沈推辞不受。孔坦说：晏平仲那样俭省，祭祀先人时猪肩盖不住豆器，还穿狐裘几十年，你又何必推辞这个。孔沈于是接受穿上。劝人受礼，用古人俭而仍穿狐裘作例——不是让你奢侈，是让你别过俭。

劝人受礼，找一个古人作例最有力
俭而穿裘，把俭与体面分开
推辞太过的，反而是不通人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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孔文举年十歳，随父到洛。时李元礼有盛名，为司隶校尉，诣门者皆隽才淸称，及中表亲戚乃通。文举至门，谓吏曰：「我是李府君亲。」既通，前坐。元礼问曰：「君与仆有何亲？」对曰：「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伯阳，有师资之尊；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。」元礼及宾客莫不奇之。太中大夫陈韪后至，人以其语语之。韪曰：「小时了了，大未必佳！」文举曰：「想君小时，必当了了！」韪大踧踖。

孔融十岁随父到洛阳。李元礼有盛名，登门者皆俊才清称。孔融到门，对吏说：我是李府君的亲戚。既通，前坐。李元礼问：你与我有什么亲？孔融答：昔我先君仲尼与您先人伯阳有师资之尊，所以我与您是累世通好。十岁孩子现编一段家世，还敢说得头头是道——胆与才，一样都不能少。

被问凭什么，敢给一个自洽的理由
借古人攀关系，要有出处才站得住
十岁的胆量，多半来自读过的书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孔融 / 李膺 / 机锋　·　处境：没有背景，怎么在一个高门槛的场合站住

孔文举有二子，大者六歳，小者五歳。昼日父眠，小者床头盗酒饮之。大儿谓曰：「何以不拜？」荅曰：「偸，那得行礼！」

孔融两个儿子，大的六岁，小的五岁。白天父亲午睡，小的到床头偷酒喝。大的问：为什么不拜？小的答：偷，哪得行礼。五岁孩子一句话，把礼与偷的次序理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不懂礼，是知道礼用在哪。

懂规矩，也要懂规矩的边界
偷那得行礼，一句话把逻辑说圆
别用规矩去为难不合规矩的事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机锋 / 孔融 / 童子 / 礼　·　处境：被人用规矩将了一军，怎么接

孔融被收，中外惶怖。时融儿大者九歳，小者八歳。二儿故琢钉戏，了无遽容。融谓使者曰：「冀罪止于身，二儿可得全不？」儿徐进曰：「大人岂见复巣之下，复有完卵乎？」寻亦收至。

孔融被收捕，内外惶怖。两个儿子一个九岁一个八岁，照旧玩琢钉游戏，毫无惊惧之色。孔融对使者说：希望罪止于身，两个孩子能保全吗？儿子从容上前说：父亲难道见过倾覆的鸟巢之下，还有完好的卵吗？八岁孩童说出覆巢无完卵，是清醒到极点，也是悲哀到极点。

在无可挽回的局面里，保持镇定
覆巢之下无完卵，有些连带无从避免
孩子看得清的事，大人常不肯承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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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正熊诣都郡。都郡将姓陈，问正熊：「君去崔杼几世？」荅曰：「民去崔杼，如明府之去陈恒。」

崔正熊拜访都郡。郡将姓陈，问他：你离崔杼有几世？崔答：我离崔杼，如同明府离陈恒。崔杼与陈恒都是弑君之臣——对方拿祖先的恶名相难，他就用对方的同姓恶名回敬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，干净利落。

被拿祖先恶名相难，用同姓恶名回敬
以彼之道还施彼身，最省力
回击要对称，不多不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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嵇中散既被诛，向子期举郡计入洛，文王引进，问曰：「闻君有箕山之志，何以在此？」对曰：「巣许狷介之士，不足多慕。」王大咨嗟。

嵇康被杀后，向秀应郡计入洛阳。司马昭引见，问：听说你有箕山之志，为何在此？向秀答：巢父许由是狷介之士，不足多慕。一句话放下了隐士的立场。有时活下来，要先把姿态放下——这不是软弱，是选择继续。

在强势者面前，姿态可以放，原则不必全丢
巢许不足慕，是给自己找的台阶
活下来的人，要背的东西更多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向秀 / 司马昭 / 嵇康　·　处境：朋友出事，自己还得继续做事，怎么面对

嵇中散语赵景真：「卿瞳子白黑分明，有白起之风；恨量小狭。」赵云：「尺表能审玑衡之度，寸管能测往复之气；何必在大？但问识如何耳！」

嵇康对赵至说：你瞳子黑白分明，有白起之风；可惜器量小狭。赵至答：尺表能审玑衡之度，寸管能测往复之气；何必在大，只问识如何。被人指出器量小，不辩器量，改论识见——把评价标准换掉，是应对的高招。

被人指出短处，可换一个更有利的标准
尺表寸管之喻，小而能测
器量与识见，本就是两回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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庾公尝入佛图，见卧佛，曰：「此子疲于津梁。」于时以为名言。

庾亮曾入佛寺，见卧佛，说：此子疲于津梁。四个字，把一尊卧像说成了劳累的渡人者。当时以为名言——好的话，是把眼前的物看出人的处境。

把物看出人的处境，话就有了魂
疲于津梁，是替佛像说的
名言多是这样一句，短而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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庾公造周伯仁，伯仁曰：「君何所欣说而忽肥？」庾曰：「君复何所忧惨而忽瘦？」伯仁曰：「吾无所忧，直是淸虚日来，滓秽日去耳。」

庾亮去访周顗，周问：你有什么高兴事忽然胖了？庾反问：你又有什么愁事忽然瘦了？周答：我没什么愁，只是清虚日来、滓秽日去罢了。互嘲胖瘦，一个答得极漂亮——把瘦说成了修行。

被嘲体形，用一个更高的说法接住
清虚日来滓秽日去，把瘦说成修行
互嘲时答得漂亮，比反问更有面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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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孺子年九歳，尝月下戏，人语之曰：「若令月中无物，当极明邪！」徐曰：「不然，譬如人眼中有瞳子，无此必不明。」

徐稚九岁在月下玩，有人说：若让月中没有东西，该极亮吧。徐答：不然，譬如人眼中有瞳子，没有它反而不明。九岁孩童用一个反例推翻对方——亮不亮不在有没有东西，而在有没有那个能聚光的东西。

被问假设性问题，先找一个反例
月中无物与眼中无瞳，类比极准
孩子的反驳，往往比大人干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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挚瞻曾作四郡太守、大将军戸曹参军，复出作内史，年始二十九。尝别王敦，敦谓瞻曰：「卿年未三十，已为万石，亦太蚤！」瞻曰：「方于将军，少为太蚤；比之甘罗，已为太老。」

挚瞻做过四郡太守、大将军户曹参军，又出作内史，年才二十九。曾向王敦辞行，王敦说：你年未三十，已为万石，也太早了吧。挚瞻答：比起将军您，算是稍早罢了。被说升得太快，反把对方更早的事实抬出来——不自辩，只对照。

被说升得快，拿对方更早的事实对照
少为太蚤耳，答得不卑不亢
不自辩，只给一个参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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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武帝始登阼，探策得「一」。王者世数，系此多少。帝既不说，群臣失色，莫能有言者。侍中裴楷进曰：「臣闻：『天得一以淸，地得一以宁，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。』」帝说。群臣叹服。

晋武帝登基，探策得一。王者世数系于此，帝不悦，群臣失色，无人能言。侍中裴楷进言：臣闻天得一以清，地得一以宁，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。把不吉的数字，用老子的话转成至吉——一句话救了一个场面。

把不利的数字/结果，用经典转出正面含义
关键时刻的一句话，能救整个场面
平时读的东西，是为这种时刻备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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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稽贺生，体识淸远，言行以礼。不徒东南之美，实为海内之秀。

会稽贺生，体识清远，言行以礼。不只是东南之美，实为海内之秀。一句评语，把地方之秀抬到海内之秀——赞一个地方人才，最高是说他不是地方性的。

赞人才，最高是说他不是地方性的
不徒…实为…，是抬升的句式
东南之美与海内之秀，差一个格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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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国杨氏子，九歳，甚聪惠。孔君平诣其父，父不在，乃呼儿出，为设果。果有杨梅，孔指以示儿曰：「此是君家果。」儿应声荅曰：「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。」

梁国杨氏子九岁，甚聪惠。孔坦去访其父，父不在，便呼儿出来，摆上果品。果中有杨梅，孔坦指着对孩子说：这是你家的果子。孩子应声答：没听说孔雀是先生家的家禽。拿姓氏开玩笑，孩子用同样的逻辑回敬——这是最著名的一则。

被拿姓氏开玩笑，用同样的逻辑回敬
未闻孔雀是夫子家禽，机锋对等
孩子的应对，往往最干净利落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杨氏子 / 孔坦 / 杨梅　·　处境：被人拿名字/姓氏开玩笑，怎么回

乐令女适大将军成都王颕。王兄长沙王执权于洛，遂构兵相图。长沙王亲近小人，远外君子，凡在朝者，人怀危惧。乐令既允朝望，加有婚亲，群小谗于长沙。长沙尝问乐令，乐令神色自若，徐荅曰：「岂以五男易一女？」由是释然，无复疑虑。

乐广之女嫁成都王颖。长沙王执权，与颖构兵相图。长沙王亲近小人、远外君子，朝中人怀危惧。乐广既负朝望，又与颖有婚亲，群小进谗。长沙王问他，乐广神色自若，缓缓答：岂以五男易一女？一句反问，把政治嫌疑化成了家常算术。

被指涉入两方，用一个家常理由解套
神色自若比巧言更能自保
岂以五男易一女，把利害算得极清楚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乐广 / 长沙王 / 嫌疑　·　处境：被卷入两派之间，怎么自证清白

温峤初为刘琨使来过江。于时江左营建始尔，纲纪未举。温新至，深有诸虑。既诣王丞相，陈主上幽越，社稷焚灭，山陵夷毁之酷，有黍离之痛。温忠慨深烈，言与泗倶，丞相亦与之对泣。叙情既毕，便深自陈结，丞相亦厚相酬纳。既出，懽然言曰：「江左自有管夷吾，此复何忧？」

温峤初为刘琨使者过江。当时江左营建伊始，纲纪未举。温峤新到，深有忧虑。既见王导，陈说主上幽越、社稷焚灭、山陵夷毁之酷，有黍离之痛。把国难说到痛处，是为了让人肯动。说惨不是目的，说动才是。

说惨不是目的，说动才是
把痛处说具体，人才肯动
新到一个地方，先讲清为什么来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陈述 / 温峤 / 王导 / 黍离　·　处境：怎么说服别人认真对待一件急事

满奋畏风，在晋武帝坐；北窗作琉璃屛，实密似疎，奋有难色。帝笑之。奋荅曰：「臣犹呉牛，见月而喘。」

满奋怕风，在晋武帝座旁；北窗装琉璃屏，看着密其实疏，满奋面有难色。帝笑他。满奋答：臣就像吴牛，见月而喘。吴牛怕热，见月疑是日而喘——把自己的过度反应自嘲得极准。被笑时不恼，先自嘲。

被笑时先自嘲，比辩解体面
吴牛见月而喘，是极准的自喻
承认自己过敏，反而让人敬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满奋 / 晋武帝 / 自嘲　·　处境：被人笑胆小/敏感，怎么接

颍川太守髠陈仲弓。客有问元方：「府君何如？」元方曰：「髙明之君也。」「足下家君何如？」曰：「忠臣孝子也。」客曰：「《易》称『二人同心，其利断金；同心之言，其臭如兰。』何有髙明之君而刑忠臣孝子者乎？」元方曰：「足下言何其谬也！故不相荅。」客曰：「足下但因伛为恭不能答。」元方曰：「昔髙宗放孝子孝己，尹吉甫放孝子伯奇，董仲舒放孝子符起。唯此三君，髙明之君；唯此三子，忠臣孝子。」客惭而退。

颍川太守对陈寔施髡刑。有客问陈元方：府君如何？元方答：高明之君。又问：令尊如何？答：忠臣孝子。元方说：足下这话何其谬，所以不答。客说：你只是借驼背装恭敬，答不上来。元方答：从前高宗放孝子孝己，尹吉甫放孝子伯奇，董仲舒放孝子符起；这三位是高明之君，这三人是忠臣孝子。客惭愧而退。被逼到死角时，举三个先例，比讲一百句道理有用。

被逼到逻辑死角时，先别再顺着讲
有些问题本身就要人二选一，先看穿
替亲人辩白，最难的是不撒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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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敦兄含为光禄勋。敦既逆谋，屯据南州，含委职奔姑孰。王丞相诣阙谢。司徒、丞相、扬州官僚问讯，仓卒不知何辞。顾司空时为扬州别驾，援翰曰：「王光禄远避流言，明公蒙尘路次，群下不宁，不审尊体起居何如？」

王敦之兄王含为光禄勋。王敦既谋逆，屯据南州，王含弃职奔姑孰。王导诣阙谢罪。司徒、丞相、扬州官僚问讯，仓促不知何辞。顾和时任扬州别驾，援笔写道：王光禄远避流言，明公蒙尘路次，群下不宁，不审尊体起居何如。把谋逆说成避流言，把谢罪说成蒙尘——一句公文救了所有人的面子。

难堪的事，用体面的词重新命名
远避流言、蒙尘路次，两个词救了全局
公文里的用词，有时就是保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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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武子、孙子荆、各言其土地人物之美。王云：「其地坦而平，其水淡而淸，其人廉且贞。」孙云：「其山㠑巍以嵯峨，其水㳌渫而扬波，其人磊砢而英多。」

王济与孙楚各说家乡土地人物之美。王说：其地坦而平，其水淡而清，其人廉且贞。孙说：其山崔巍以嵯峨，其水㳌渫而扬波，其人磊砢而英多。同是夸家乡，一个平，一个险——夸的其实是自己的性情。

夸家乡，夸法里藏着自己的性子
坦平与嵯峨，两种地貌两种人
被夸的地方，往往夸的是说话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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祢衡被魏武谪为鼓吏，正月半试鼓。衡扬枹为渔阳掺挝，渊渊有金石声，四坐为之改容。孔融曰：「祢衡罪同胥靡，不能发明王之梦。」魏武惭而赦之。

祢衡被曹操贬为鼓吏。正月十五试鼓，祢衡扬槌击渔阳掺挝，渊渊有金石声，满座为之改容。孔融说：祢衡的罪与胥靡相同，却不能像傅说那样入明王之梦。曹操惭愧而赦免了他。一句替人说话的话，要说得让对方惭愧，而不是让对方恼怒。

替人求情，让对方惭愧比让对方让步有效
引一个更高的典故，把格局抬起来
有真本事的人，受辱时也能震住场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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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，问颍川人士，慈明先及诸兄。阆笑曰：「士但可因亲旧而已乎？」慈明曰：「足下相难，依据者何经？」阆曰：「方问国士而及诸兄，是以尤之耳。」慈明曰：「昔者祁奚内举不失其子，外举不失其雠，以为至公。公旦《文王》之诗，不论尧舜之德，而颂文武者，亲亲之义也。《春秋》之义，内其国而外诸夏。且不爱其亲而爱他人者，不为悖德乎？」

荀慈明与汝南袁阆相见，问颍川人士，慈明先提自己的几位兄长。袁阆笑说：士人只能靠亲戚故旧吗？慈明问：您这样责难，依据什么经？袁阆答：刚问国士却先说诸兄，所以责怪。袁阆说：刚问国士却先提诸兄，所以怪你。荀慈明答：从前祁奚内举不失其子、外举不失其仇，人称至公；周公作《文王》之诗，不论尧舜之德而颂文武，是亲亲之义；《春秋》之义，内其国而外诸夏。况且不爱自己的亲人而爱别人，不也是悖德吗。被质疑偏私，先问对方依据什么经，再把经典摆回去。

被质疑偏私，先问对方的依据
荐人先提自家人，本就容易招嫌
把标准摆出来，再谈具体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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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洪赴洛，洛中人问曰：「幕府初开，群公辟命，求英奇于仄陋，采贤㒞于岩穴。君呉楚之士，亡国之余，有何异才而应斯举？」蔡荅曰：「夜光之珠，不必出于孟津之河；盈握之璧，不必采于昆仑之山。大禹生于东夷，文王生于西羌，圣贤所出，何必常处？昔武王伐纣，迁顽民于洛邑，得无诸君是其苗裔乎？」

蔡洪到洛阳，洛中人问：幕府初开，求英奇于仄陋，采贤俊于岩穴；你是吴楚之士、亡国之余，有什么异才来应此举？蔡洪答：夜光之珠不必出于孟津之河，盈握之璧不必采于昆仑之山。被人以出身相轻，用两个比喻把地域偏见顶回去。

被以出身相轻，用器物之喻顶回去
夜光之珠不必出孟津，是最好的反驳句
地域偏见自古有，回击要有分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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衞洗马初欲渡江，形神惨顇，语左右云：「见此芒芒，不觉百端交集。苟未免有情，亦复谁能遣此！」

卫玠初要渡江，形神惨悴，对左右说：见此茫茫，不觉百端交集；苟未免有情，亦复谁能遣此。面对茫茫江水，他说的是有情者无法排遣——把最私密的哀伤，说成了一句人人可共的话。

最私密的哀伤，说成一句人人可共的话
苟未免有情，是替所有人说的
承认有情，比强作无事更勇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抒情 / 卫玠 / 渡江 / 有情　·　处境：面对巨大变动，说不出话时

诸名士共至洛水戏。还，乐令问王夷甫曰：「今日戏，乐乎？」王曰：「裴仆射善谈名理，混混有雅致；张茂先论《史》《汉》，靡靡可听；我与王安丰说延陵、子房，亦超超玄箸。」

名士们同游洛水。回来后乐广问王衍：今天玩得乐吗？王衍答：裴頠善谈名理，混混有雅致；张华论史汉，靡靡可听；我与王戎说延陵、子房，也超超玄箸。被问乐不乐，答的是每人说了什么——把一场聚会拆成三个人的高光，是最高级的分享。

被问玩得如何，答各人的高光
一人一句定评，把场面留住
分享时把功劳分给在场的人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王衍 / 乐广 / 清谈　·　处境：聚会后有人问玩得怎么样，怎么答

诸葛靓在呉，于朝堂大会。孙皓问：「卿字仲思，为何所思？」对曰：「在家思孝，事君思忠，朋友思信，如斯而已。」

诸葛靓在吴，朝堂大会。孙皓问：你字仲思，思的是什么？答：在家思孝，事君思忠，朋友思信，如此而已。问字而答以三思，把名字解释成了立身准则。被问及自己，答得越简越见分寸。

被问及自己，答立身准则最稳
孝、忠、信三字，把一生说完了
名字的解释，可以是一次表态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诸葛靓 / 孙皓 / 字　·　处境：领导问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，怎么答

过江诸人，毎至美日，辄相邀新亭，借卉饮宴。周侯中坐而叹曰：「风景不殊，正自有山河之异。」皆相视流涕，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：「当共戮力王室，克复神州，何至作楚囚相对邪？」

过江诸人每遇好天气，就相邀新亭，坐在草地上饮宴。周顗在座中叹息：风景不殊，正自有山河之异。众人相视流涕。只有王导愀然变色说：当共戮力王室，克复神州，何至作楚囚相对。同一场悲叹，一个人把眼泪转成了行动。

同一场悲叹，可以转成行动
何至作楚囚相对，是极重的一句
悲伤要有出口，不能只有相对而泣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王导 / 周𫖮 / 新亭　·　处境：团队一起沮丧时，怎么把气提起来

边文礼见袁奉髙，失次序。奉髙曰：「昔尧聘许由，面无怍色；先生何为『颠倒衣裳』？」文礼答曰：「明府初临，尧德未彰，是以贱民颠倒衣裳耳。」

边文礼见袁奉高，举止失序。袁奉高引尧聘许由的典故调侃他颠倒衣裳。边文礼答：明府初到，尧德未显，所以贱民才颠倒衣裳。被调侃时不辩，反而顺着对方的典故把话接过去，再把球踢回去——这是应对的上乘。

被人用典故调侃，顺着典故答比辩解好
把对方的比喻接过来，再转到他身上
应对的关键是不慌，不是有理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边让 / 袁阆 / 机锋　·　处境：被人当众调侃，怎么不尴尬地接住

郗太尉拜司空，语同坐曰：「平生意不在多，値世故纷纭，遂至台鼎。朱博翰音，实愧于怀。」

郗鉴拜司空，对同座说：平生意不在多，值世故纷纭，遂至台鼎；朱博翰音，实愧于怀。升到高位时说一句实话——不是我要的，是世道推的。居高位而敢说愧，是清醒。

升到高位，说一句实话比说感言好
平生意不在多，把志向与际遇分开
敢说愧，才不会被位置吞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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邓艾口吃，语称「艾艾……」。晋文王戏之曰：「卿云『艾艾……』，为是几艾？」对曰：「『凤兮，凤兮』，故是一『凤』。」

邓艾口吃，说话常说艾艾。晋文王戏弄他：你说艾艾，是几个艾？邓艾答：凤兮凤兮，本来只是一只凤。被拿缺陷开玩笑，用一句经典把玩笑化解——不自卑，也不反击。

被拿缺陷开玩笑，用典故化解最体面
凤兮凤兮，重复而不改其为一
不自卑，就是最好的回应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邓艾 / 司马昭 / 口吃　·　处境：被人拿缺点开玩笑，怎么回

钟毓、钟会少有令誉。年十三，魏文帝闻之，语其父钟繇曰：「可令二子来。」于是敕见。毓面有汗，帝曰：「卿面何以汗？」毓对曰：「战战惶惶，汗出如浆。」复问会：「卿何以不汗？」对曰：「战战栗栗，汗不敢出。」

钟毓、钟会十三岁时被魏文帝召见。钟毓脸上有汗，帝问：你脸上为何有汗？答：战战惶惶，汗出如浆。又问钟会：你为何不出汗？答：战战栗栗，汗不敢出。同一情境，一个老实说怕得出汗，一个说怕得汗都不敢出——机锋在诚与巧之间。

同一情境的两个答案，一个诚一个巧
汗不敢出，是把被动说成了主动
面对上位者，老实与机敏都能救命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钟毓 / 钟会 / 曹丕　·　处境：被领导突然提问，答实还是答巧

钟毓兄弟小时，値父昼寝，因共偸服药酒。其父时觉，且托寐以观之。毓拜而后饮，会饮而不拜。既而问毓何以拜？毓曰：「『酒以成礼』，不敢不拜。」又问会何以不拜？会曰：「偸本非礼，所以不拜。」

钟毓兄弟幼时趁父亲午睡偷喝药酒。父亲醒了，假装睡着看他们。钟毓拜了再喝，钟会喝了不拜。事后问钟毓为何拜，答：酒以成礼，不敢不拜。问钟会为何不拜，答：偷本非礼，所以不拜。同一件不合礼的事，一个用礼圆场，一个用礼拆穿。

同一件事，两种说法都能自圆
用规矩圆场，与用规矩拆穿，各有其真
想清楚自己是在守礼还是在借礼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机锋 / 钟毓 / 钟会 / 礼　·　处境：做了不合规矩的事，怎么解释

陆机诣王武子，武子前置数斛羊酪，指以示陆曰：「卿江东何以敌此？」陆云：「有千里莼羹，但未下盐豉耳！」

陆机拜访王济，王济面前摆着几斛羊酪，指着问他：你们江东有什么能敌这个？陆机答：有千里莼羹，只是还没下盐豉罢了。被拿家乡物产比高下，不贬对方，只抬自己那一味——还留了个余地。

被比家乡物产，抬自己那味而不贬人
留一句未下盐豉，是分寸
莼羹之答，成了千古名对

应对　·　tags：言语 / 应对 / 陆机 / 王济 / 南北　·　处境：别人拿他家乡的东西压你，怎么回

顾司空未知名，诣王丞相。丞相小极，对之疲睡。顾思所以叩会之，因谓同坐曰：「昔毎闻元公、道公协赞中宗，保全江表；体小不安，令人喘息。」丞相因觉，谓顾曰：「此子珪璋特达，机警有锋。」

顾和未知名时，去拜访王导。王导正疲极，对着他打瞌睡。顾和想找个由头叩问，便对同座说：昔常闻元公、道公协赞中宗，保全江表；体小不安，令人喘息。在对方打瞌睡时找话说，说的还是对方的功业——这是无名者的自救。

在无人理睬时，找一个对方关心的话头
说对方的功业，最容易把人叫醒
无名之时，要自己造一个开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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髙坐道人不作汉语，或问此意，简文曰：「以简应对之烦。」

高坐道人不讲汉语。有人问其意，简文帝说：以简应对之烦。一句解释，把不讲话说成省去应对的麻烦——不解释立场，只解释成本。

不做的理由，可以只说省事
以简应对之烦，是最省力的解释
有些沉默不必赋予深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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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明帝为外祖母筑馆于甄氏。既成，自行视，谓左右曰：「馆当以何为名？」侍中缪袭曰：「陛下圣思齐于哲王；罔极过于曾闵。此馆之兴，情钟舅氏，宜以『渭阳』为名。」

魏明帝为外祖母在甄氏筑馆，建成后亲自去看，问左右：馆该叫什么名？侍中缪袭答：陛下圣思齐于哲王，罔极过于曾闵；此馆之兴，情钟舅氏，宜以渭阳名之。命名要引经据典，还要落到具体情由——渭阳是《诗》里甥舅之情。

命名要引经，还要落到具体情由
渭阳二字，把甥舅之情说尽
给上级的东西命名，用心比华丽重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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